第一章
璟王府的廚房裡,爐灶的柴火燒得正旺,旁邊桌上依序擺著各種辛香料、宰殺好的雞鴨魚鵝,再過去則是各種干貨。
這裡儼然是座堆滿山珍海味的食材庫,還有著許多尋常人家廚房裡看不見的食補藥材,可以說是天上飛的、地上爬的,應有盡有。
王府的家廚與專司膳食的下人們,這會兒全都排排站,個個睜大了眼,贊嘆不已的看著正在大顯身手的嬌小人影。
切切切。
甭管是切塊、切丁、切絲、切片,經過刀口的食材立刻變了模樣。
剁剁剁。
甭管是雞鴨豬羊,刀起刀落,立刻成了大小一致的肉塊。
拿著菜刀的手沒停過,每一刀都是整齊劃一,動作快得讓人目不暇給。
緊接著大杓挖了一杓冷油往鍋裡灑,辛香料天女散花似的一撒,鍋子在灶上輕輕繞了個圓,大杓再俐落的一個勾撈,砧板上剛切好的食材轉眼就下了鍋,一起大火爆炒。
不多時,熱騰騰的白煙從鍋裡冒出來,同時也飄出誘人的香味,所有人同時吞咽了一口口水,露出食指大動的表情。
「上桌盛盤。」調好了火候,謝孟芝清脆的喊了一聲,即刻將這一鍋紅燒肉交給二廚。
「謝東家,敢問這道菜是什麼名堂?」其中一個觀眾望著那盤肉,驚奇的問道。
「這是紅糟肉,那一鍋是宮保雞丁,再過去是醬燒排骨……」
謝孟芝指著灶上好幾口的大鍋,依序幫眾人介紹菜式,所有人邊看邊擦了把口水,只恨自己不是今晚酒席上的貴客,否則便能嚐上一口。
介紹完畢,她又來到另一口爐子前,抓起大杓再淋油,蔥蒜爆香,繼續燒第二道菜,那動作之麻利流暢,讓所有人都看傻了眼。
甩鍋,甩杓,翻鍋,無論是刀工還是火候拿捏,樣樣恰到好處。
就連在璟王府掌了一輩子杓的阮大廚也看得目瞪口呆,更難以置信這些讓人大開眼界的驚人廚藝,竟然是出自一個妙齡女子之手。
一眨眼的功夫,謝孟芝又燒好了兩道菜,過程中沒有半刻消停。
今晚是璟王府小世子的滿月酒席。
璟王可是大周國最受皇寵的王爺,而小世子更是獲得太後的寵愛,這滿月酒席自然是一大盛事,朝中文武百官都備齊了大禮,拚命往王府送去。
「謝東家,你可真是好功夫、好廚藝啊!」
此人話落,眾人又是一陣點頭稱好。
謝孟芝抓著大杓,笑吟吟地向眾人抱拳。「好說,好說。我今晚不過是應王妃之請,才來這裡獻醜,哪裡比得上媲美御廚的阮師傅,大家就別再笑話我了。」
這一番謙虛的說詞,倒是讓臉色難看的阮大廚稍稍消了點火。
不過其他人可不這麼想,她可是「一品天香樓」的東家兼大廚,她傳奇性的發跡過程,到現在仍是讓京城百姓津津樂道,如今一品天香樓已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大酒樓,許多皇親貴戚出外議事,一概指定要上那兒,由此可知名號有多響亮。
「謝天謝地,今晚有謝東家幫著王府,否則王爺的貴客可能會將王府夷為平地。」
忙進忙出負責端膳的丫鬟婆子,一邊忙一邊碎嘴,就連旁邊添柴火的、洗菜的,也時不時聊上幾句,內宅裡的生活就是這樣,人多嘴雜,閑話永遠不嫌多。
「就是唄,光憑阮大廚那樣的廚藝,哪能鎮得住那位貴客—」
「貴客?那一位算什麼貴客,簡直就是煞星!」
謝孟芝一開始本忙著煎炒炸煮,並未多加留心旁人的對話,畢竟她也算不得是王府的人,不過是憑著她與璟王妃的好交情,也想為小世子的滿月酒盡上一份心,今晚才會特地來王府一展廚藝,但聽大家討論不休,不免也來了好奇。
「你們說的貴客啊、煞星什麼的,究竟是在說誰呢?」
謝孟芝手上菜刀一刻也沒停,卻還能分出神來插嘴,神乎其技的刀工當場又看傻了一票人。
大周國女神廚果真不是浪得虛名!那些專司廚事的下人們,在心中有志一同地贊嘆。
「謝東家,難道咱王妃沒跟你說嗎?」其中一個婆子好奇的反問。
於是乎,謝孟芝腦袋瓜兒一歪,開始努力回想那日與璟王妃的談話經過—
記得差不多是一個多月以前,身為璟王妃的孫楠鈺便已開始操辦起滿月酒席的事。
過去孫楠鈺落難時,是謝孟芝義氣相挺救了她,如今孫楠鈺嫁入高門,貴為大周國第一個平民王妃,她待人與從前一樣和氣,從不在舊識面前擺譜,而謝孟芝本就是一品天香樓的東家兼大廚,焉有不幫忙之理?因此兩人相談過後,她便發話酒席等事由她一手操辦。
辦桌嘛!她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,三天兩頭就得幫著老爸掌杓,這種活兒交給她准沒錯。
是的,她來自二十一世紀,不過現在回想起來,感覺就像是上輩子的事……每每想到這兒,她總會忍不住心頭發酸。
哎,不想了,眼前還是想正經事比較重要。
話說,那晚孫楠鈺難得上一品天香樓找她小敘,話題自然三句不離宴客名帖,或是酒席該如何安排的事。
「朝中百官除了齊王看王爺不順眼,其他人倒是都好安排,只不過……」
「只不過什麼?」謝孟芝不解地問。
當時,孫楠鈺邊嚐著謝孟芝招待的豆沙花卷,一臉頭疼地說︰「那晚的滿月酒席,還有個人不好安排。」
「誰?」
「就是那位修羅將軍。」一提起這名號,就連向來聰慧能干的孫楠鈺都嘆氣。
「啥?」剛把一口豆沙花卷送進嘴裡的謝孟芝一聽,差點噎著,還咳了兩聲。
「孟芝,你都不關心朝廷大事的嗎?」
謝孟芝干笑兩聲,秀氣的臉蛋扮了個鬼臉。
老實說,她只關心自己的廚藝精進了幾分,留心哪裡有廚藝比試,或是哪兒又有稀奇古怪的食材考驗她的廚功,她壓根兒沒把心思擺在其他事情上頭。
「你呀,還真是個怪人。」孫楠鈺好笑的搖了搖頭。
雖然兩人是莫逆之交,不過她對謝孟芝的過去一無所知,只知道她年紀輕輕,就能用一身好廚藝撐起一間酒樓。
「嘿嘿,你也知道,我只對燒菜有興趣,其余的都不上心。」謝孟芝倒也直言不諱。
「也罷。總之啊,當天晚上的酒席,有位將軍可是讓我傷透了腦筋。」
後來那個話題,就讓孫楠鈺笑笑的一語帶過。
現在回想起來,這些王府下人說的貴客,應該就是這一位吧?
謝孟芝思緒一個打停,才想插個嘴,繼續同那些下人攀話,廚房外陡地傳來了激動的叫嚷聲—
「謝東家,大事不好了!」專司廚事雜役的管事旺才奔進了廚房。
「出什麼事了?」謝孟芝雖然詫異,握著大杓的手卻沒停過,持續在鍋裡翻攪。
「延華閣那兒出了點差錯,出菜的丫鬟不懂事,誤將謝東家前一輪燒的菜送到了尉遲將軍手邊,尉遲將軍嚐了一口,當場砸了碗盤。」
「砸了碗盤」謝孟芝嚇了一跳,這會兒才停下翻菜的動作。
誰這麼大膽,居然敢在璟王府鬧事?尉遲將軍又是哪一位?為何她都沒聽楠鈺提起過?
「不僅如此,尉遲將軍二話不說,就要燒那道菜的廚子上延華閣。」
延華閣位在王府東邊,是府裡最寬敞的宴客場所,能容納將近百人,一梁一柱雕琢華麗,擺設大器優雅,盡展王府風華。
「讓我去延華閣?」謝孟芝一愣一愣的。「我去那裡做什麼?」
登時,每一雙看著她的目光,都從崇拜贊嘆轉變成同情。
察覺到眾人微妙的表情變化,謝孟芝蹙緊秀眉,也莫名開始感到緊張。
還在現代的時候,她不是沒遇過奧客,不過在古代只碰過一些想賴帳的地痞流氓,除此之外,倒還真沒人嫌過她的手藝。
並非她妄自尊大,而是她這一身廚藝,可是一路過關斬將,贏過京城中無數大大小小的比試,方能讓一品天香樓贏得「天下第一樓」的美譽。
要比美貌,要比身段,她啥都不敢保證,唯獨廚藝這一樣,說句狂一點的,她若是自稱排行第二,絕對沒人敢稱第一,那叫啥尉遲的,莫不是假借嫌棄她的廚藝,故意在王府滋事?
豈有此理!謝孟芝心中發惱,握住長杓的纖手緊了緊。
「不能再多說了,謝東家你趕緊隨我上延華閣吧!」旺才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。
「頭兒,你沒事吧?」一旁隨謝孟芝過來王府的酒樓伙伴,緊張的直問。
謝孟芝把大杓交給他,解下綁在腰際的圍裙,把胸口一挺,秀眉高高挑起。「沒事,不過是燒個菜,能出什麼大事?我倒要看看那個啥尉遲的,對我燒的菜有什麼意見!這裡就先暫時交給你了。」
如果對方以為她不過是個廚子,軟弱可欺,那他可就大錯特錯!
她謝孟芝可不是一般沒見識的廚子,她能對付二十一世紀的奧客,同樣也制得了這些古人,管他是勞什子皇親貴戚,抑或是什麼高官貴人,她才不放在眼底,膽敢蓄意挑剔她的手藝,她可不會忍氣吞聲。
王府東邊的延華閣,正處在一片尷尬的寂靜中。
從正門走進來,兩排長得像是看不見盡頭的烏木桌子,接獲邀帖的官員全都來齊了。
雖然這些官員都穿著一般常服,不過也是依照官銜品次而坐,丁點兒都馬虎不得。
璟王與王妃並坐在主位,然後依序是幾個王爺與老宰相,再接著則是官居一品的將領。
謝孟芝一走進延華閣,第一眼就看見那位坐在左手邊,兩旁位子明顯空出來,存在特別醒目的那名男子—
那名長相俊美出塵,一身棗紅錦衫外罩黑色軟胄,長發不羈的披散在後,就是人稱修羅將軍的尉遲淳。
此人前不久才被封為一品大將軍,是大周國開國以來史上最年輕的將軍。
尉遲這個姓在大周國並不常見,尉遲氏與大周皇室赫連氏是表親關系,是以算起來,尉遲淳算是當今聖上與璟王的表弟。
在大周開國之初,尉遲氏還有些族老出仕朝中要職,後來隨著人丁日益單薄凋零,也不知怎地就漸漸沉寂了。
一直到尉遲淳這一輩,式微的尉遲氏才又重新找回往昔的榮景。
尉遲淳的父親戰死沙場,他從小就長於軍營,過去大周國每遇外犯,他總是第一個領兵出戰的。
上個年頭大周國更與晉國打了場仗,這事牽扯得可多了,就連璟王、齊王都給卷進去。
一切說來話長,原本那場仗是給齊王戴罪立功的,沒想到齊王久沒上沙場,打沒幾天就中了敵軍埋伏,躺在軍營裡三天下不了榻,結果尉遲淳帶領著十萬精兵,一路長搗敵營,所到之處全是一片血海。
不出三個月,晉國投降了,願用每年進貢來換取和平,這一仗的功勞全都記在尉遲淳頭上。
凱旋歸國之後,尉遲淳從正二品的驃騎將軍,由大周宣帝御口親封為一品大將軍,至此尉遲氏再次重振名聲。
可以說,尉遲淳是現在皇帝跟前最受寵的紅人,文武百官沒人敢小覷,更不敢得罪,一來是畏懼於他的聲勢,二來則是……
「區區一個王府,找個廚子居然這麼難?怎麼,是嫌本將軍不夠格,連王府的廚子都能在本將軍面前擺起譜了?」低沉好似醇酒的男子嗓音響起,尉遲淳長眉高挑,一張俊美得不似真人的臉龐,蒙上一層厚厚的怒氣,口吻更是又衝又急。
一時間延華閣裡鴉雀無聲,彷佛發落可聞,沒人敢在這位大將軍面前哼上一聲。
原因無他,這位容貌陰柔俊美的尉遲淳,偏生有著火爆的性子,聽說在軍營裡操練起底下的兵將,那可是一片叫苦連天。
聽說,他連兩朝老臣都敢當面得罪,火爆的性子連老宰相都怕怕。
聽說,他連六部尚書都敢當面怒罵,狂躁的脾氣連皇帝爺都攔不住。
聽說,他在戰場上殺人如麻,一刀砍下敵人的項上人頭也沒眨過眼……
耳際回響著剛才管事對尉遲淳的種種形容,謝孟芝的身子冷不防抖了抖,原本她還以為尉遲淳肯定生得滿臉橫肉,身材壯碩魁梧,一雙手臂粗如石柱,粗聲粗氣的野蠻人,沒想到這位被稱為鬼見愁的修羅將軍,居然生得俊美似仙。
瞧瞧他那張臉,簡直要比女人來得更漂亮,膚色白得像杏仁豆腐,嘴唇紅得像是鮮紅的棗果,那雙大而有神的鳳眼,還真是勾魂吶。
「……謝東家,你沒盯著尉遲將軍看吧?」驀地,她身旁腰彎得像是閃著了、完全挺不直的旺才,悄悄抬起眼,滿頭大汗的覷著她。
「我正盯著啊。」謝孟芝眼也不眨,興致勃勃的打量著尉遲淳。
「你、你不要命了!聽說尉遲將軍最討厭有人一直盯著他的臉……」
旺才提醒的話還沒說完,尉遲淳銳利的視線已經掃了過來,正好對上謝孟芝的目光。
熊熊怒火在那雙鳳眸燒旺,他將杯盞往桌上重重放下,烏木制成的堅固長桌跟著震動了下。
兩旁的官員個個面露驚恐,就怕怒火會燒到自己,能閃多遠就多遠。
眾人齊齊望向坐在上位的璟王,盼他出面鎮住尉遲淳,不料,璟王手持白玉杯盞,唇上噙著一抹笑,一副准備看好戲似的慵懶模樣。
「你,為什麼要一直盯著我看?」尉遲淳瞪著謝孟芝。
坐在璟王身旁的璟王妃趕緊出聲緩頰,「尉遲將軍請息怒,那位是謝姑娘,是王府今日的掌杓……」
「今晚這些菜全都是你燒的?」也不等璟王妃把話說完,尉遲淳眼中跳動的怒火閃了閃,口氣陡然一變。
這人還真是囂張啊,連璟王妃的面子都不給……
親眼目睹了尉遲淳的目中無人,饒是見多大風大浪的謝孟芝,也忍不住偷偷捏了把冷汗,總算見識到何謂古代版的「終極大奧客」。
「是我燒的沒錯。」謝孟芝胸口一挺,在眾人又驚又敬的目光中,走到他面前。
旺才連忙跟過來,急巴巴的提醒,「謝東家,你還沒向將軍行禮。」
謝孟芝置若罔聞,秀眉一挑,抬高了臉兒直視著尉遲淳,不怕死的問︰「敢問將軍,對我燒的菜哪裡不滿意?是太鹹還是太淡?是太嫩還是太老?」
她不怕別人來踢館,只要對方嫌得有理,能夠嫌出一番名堂,讓她心服口服。
在她問出口的當下,她聽見此起彼落的抽氣聲,看來關於那些傳言倒是真沒胡謅,尉遲淳真的是人人懼怕的修羅將軍。
尉遲淳看著她那一臉帶刺的表情,眼中的怒火慢慢消退了,反而浮現一抹饒富興味的笑意。
就連軍營裡那一票鐵錚錚的漢子,只要一對上他的眼就慌了,誰敢這樣直視著他,更別說是個姑娘,且還大不敬的用質問的口氣同他交談。
看見修羅將軍衝著自己一笑,謝孟芝的心跳驟然快了幾拍,同時忍不住在心裡暗想,嘖嘖,他笑起來還真能要人命。
「這菜太辣,我不愛。」尉遲淳指著被砸了一地的菜。
廢話!那一盤是剁椒魚頭,辣味正是那道菜美味的關鍵,他是存心找碴是不
「將軍要是嫌辣,可以吃別道菜,今晚酒席少說也有近百道佳肴,總會有一道合將軍胃口。」謝孟芝咬牙切齒的說著,真恨不得直接給他一拳。
其他人瞧見她不滿的表情,都忍不住偷偷為這位年輕又勇氣可嘉的廚娘捏了把冷汗。
正當眾人以為桌子即將被劈成兩半時,出乎意料之外,尉遲淳不怒反笑。「王府的廚娘,膽識不同凡響。」他那雙勾魂的鳳眼,將她徹頭至尾端詳過一遍。
她心中一緊,怕他是打算找璟王府的碴,趕緊撇清關系,「將軍別誤會,我不是王府的廚娘。」
聞言,他的一雙劍眉挑得高高的。「你不是王府的廚娘,那為什麼會在這兒?」
見這情勢,璟王妃不開口也不行,她連忙起身幫腔,「將軍有所不知,謝姑娘是一品天香樓的東家,我倆是至交,今晚她是衝著我的面子才來王府掌杓,還請將軍看在我的薄面上多多包涵。」
璟王妃本來還想再說下去,不料卻讓身旁的璟王按坐回位子上。
璟王看向尉遲淳,笑容帶著三分警告的道︰「尉遲,你不會是真為了一道菜,就打算毀了小世子的滿月酒席吧?」
怎麼說璟王都是尉遲淳的表親,還是大上他三歲的表兄,又是貴為王爺,饒是尉遲淳性子再躁,也得賣面子給他。
尉遲淳氣勢不減的說︰「表兄多心了,我把她找來,主要是想問她一句話。」
「喔,是什麼話?」璟王笑笑的追問。
謝孟芝也好奇得緊,而且她正在氣頭上,要不是這裡離廚房太遠,只要尉遲淳膽敢再對她無理挑剔,她肯定奔回灶前抓起菜刀,跟他比拚氣勢。
什麼樣的奧客她都經歷過,還怕他區區一個古代將軍嗎?哼!
尉遲淳又將目光轉向她,古怪的是,他臉上不見怒氣,倒是多了幾分滿意的盤算。
謝孟芝見了,也感到百思不得其解,難道是她氣昏了頭,眼花了嗎?他不是嫌她燒的菜不好嗎,為什麼還會露出滿意的表情?
尉遲淳勾起一抹囂張的笑,鏗鏘有力地說︰「我要你來我的將軍府掌杓。」
此話一出,不只謝孟芝傻了,在場的滿朝官員也都懵了。
雖然已過晌午時分,一品天香樓的灶房仍舊忙得跟打仗似的,鍋鏟的碰撞聲與切菜聲不曾間斷。
同時,那些讓謝孟芝一手磨練起來的年輕廚子們,一邊忙著手邊的活兒,嘴上也沒個消停,七嘴八舌的聊著天。
「聽說那晚可精彩了,我們頭兒一衝過去,就給修羅將軍一個下馬威,要是她手裡抓著鐵鏟或鐵杓,說不定就要跟尉遲淳打起來了!」
說這話的是那日跟著謝孟芝一起上王府幫忙的小武,他與其他人一樣,都是身世堪憐的孤兒,因緣際會之下,結識了謝孟芝,然後就留在酒樓成了廚工。
「雖然早就見識過頭兒的硬脾氣,不過沒想到她連修羅將軍都敢惹。」酒樓的二廚小範一邊切菜一邊贊嘆。
其他干雜活的也沒忘插個嘴,「平常我們頭兒看起來就是個溫溫柔柔的小姑娘,一提起跟燒菜有關的事,她整個人就變了,怕是皇帝爺來了她也沒在怕。」
這些人平時多與謝孟芝稱兄道弟,久而久之,便戲稱謝孟芝為頭兒。
別看他們老愛在背後笑話她,他們每個人與她都有極深厚的患難情誼,要是她有難,他們絕對是二話不說挺身而出,義不容辭的一肩扛下。
謝孟芝抱著一簍鮮采下來的青江菜,一走進廚房就聽見大伙兒鬧烘烘地討論著那晚的事,她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。「小武,你又在說我壞話了?」
她在這班兄弟面前從來不擺架子,是真心將這些人當成自家兄弟看待,在二十一世紀時,她與自家餐廳的團隊伙伴也是如此。
啊,她多麼想念那些叔叔伯伯,還有那些成天跟她打鬧的學徒,如今回想起來,簡直像是前塵往事。
興許多少帶點移情作用,當她穿越到這個奇怪的時空後,孤單的她便將思念親友的心情,轉移到這些伙伴身上。
「頭兒,我沒說你壞話,我正在向大伙兒轉述你的驚人事蹟。」小武嬉皮笑臉的說。
「什麼驚人事蹟?」謝孟芝不以為然的撇嘴。
「那天晚上在璟王府,你可神了,居然一口就回絕了修羅將軍。」小武嘖嘖稱奇。
其他人心癢難耐的追問︰「頭兒究竟是回絕了什麼?」
小武手舞足蹈地形容起當晚的情況,「聽說修羅將軍要咱們頭兒去將軍府掌杓,頭兒當下就對他說,她燒菜是為了讓更多人嚐到她的好手藝,她不干!」
「嘩!夠嗆!」所有人都發出誇張的贊嘆。
謝孟芝額上的青筋已經忍不住一抽一抽地跳動。
「放眼整個大周國,聽說就連皇帝爺也要賣幾分面子給尉遲淳,他祖上可是開國元老,他又是掌管兵符的大將軍,大周國的兵馬都歸他管,他那火爆性子可是無人敢挑戰。」
小武說得活靈活現,彷佛他親眼見識過似的,聽得謝孟芝都覺得好笑。
「我們頭兒卻這麼毫不給面子的一口回絕,你們想想,那個尉遲淳當下臉色有多難看,場面又有多麼僵啊—」
「小武,你要是再這麼多話,干脆就跟小段交換工作,改換你當跑堂,我看你那張嘴挺能說的,招徠客人應該很適合。」說完,謝孟芝重重地將一簍子青菜放到桌上,瞪了滿廚房圍著嚼舌根的眾人一圈。
「頭兒,你真的很行,連尉遲淳都敢惹。」
老實說,對於大伙把尉遲淳視為瘟神,她倒是真的覺得納悶,其實就那日她看起來,他並不怎麼可怕呀,大概是他長得實在太陰柔俊美,她很難對他起畏懼之心。
「頭兒,你是真的不想去將軍府掌杓,還是因為尉遲淳嫌棄你的菜,你才會賭氣回絕?」小武不免好奇地問。
「你這是哪門子的蠢問題。」謝孟芝故作不滿的瞟了他一眼。「我已經說過,我志在精進廚藝,讓更多人品嚐我的手藝,我才沒興趣去什麼將軍府。」
這話倒是不假。
雖然一品天香樓已是京城最知名的酒樓,謝孟芝的廚藝也受盡眾人推崇,但她並不因此而自滿,她就像是一塊永遠吸不飽的海綿,不斷想吸收更多廚藝上的新知。
當初穿越過來時,這副身子的原主模樣可慘了,一想起那段苦不堪言的日子,饒是一向樂觀開朗的她,也忍不住想掬把辛酸淚。
所幸她還能傍借著一身廚藝,扭轉險些慘死在破廟的悲慘命運,總而言之,說到底就是廚技救了她自己,也讓她在這個時空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標。
她矢志要成為大周國—不對,不只是大周國,往後她還計劃上鄰近的國家,跟更多厲害的廚師比技,她要將這個時空所有的食譜都鑽研透澈,這樣才不枉老天爺安排她這場穿越之旅。
「頭兒,你不會是真打算把青春都耗在這間酒樓,還有油膩膩的廚房裡吧?」跑堂的小段靠在出菜口,兩手撐著臉道。
「這有什麼不對?」謝孟芝反倒不明白他為何這樣問。
「你年紀不小了,就沒想過要嫁人嗎?」
這話題一開,廚房裡所有人耳朵都豎長了,每個人的表情都起了微妙的變化。
謝孟芝哈哈直笑。「我還真沒想過這問題。」
說實話,過去在二十一世紀,她每天上完課回到家就往廚房鑽,畢業後就直接進入自家餐廳從學徒開始爬,戀愛經驗是零,穿越到這兒也一樣。
「你這樣會很吃虧的……」
小段話還沒說完,忽然一堆切剩的下腳料全往他臉上砸,所有人都怒目瞪著他,惡狠狠的警告他少多嘴。
小段一臉委屈地縮著臉,後知後覺的意會到自己說錯話。他差點就給忘了,酒樓裡除去他已經娶了媳婦兒,其他人都還打光棍呢!
而這些光棍也不是沒人要,謝孟芝付給他們的薪俸,足足是其他酒樓給的兩倍,一品天香樓的伙計們個個都有個小金庫,也各自買了樓房,可他們還是甘願天天窩在酒樓裡,為的是哪樁?
當然是為了謝孟芝。
只是不曾見過謝孟芝把心思特別放在兒女情事上,這裡的年輕小伙子也就都悶在心底,沒人敢說出口。
「你們是怎麼了?」謝孟芝察覺氣氛不對,感到莫名其妙地問。
「沒事!」所有人異口同聲回道。
她不禁失笑。「你們幾時變得這麼好默契了?」
「一直都是,是你沒發現。」小武臉色略紅的說道。
本來還想多扯幾句,前頭卻傳來女掌櫃薛明明的叫喚聲—
「孟芝,孟芝!」
與酒樓的其他人一樣,薛明明也是背後有故事的可憐人,但她精明能干,又長袖善舞,當初謝孟芝也是靠著她幫忙,才能打點好這麼大一間酒樓。
身為京城中唯一的女掌櫃,薛明明可是驕傲得很,比起其他酒樓的男掌櫃都要來得能干。
謝孟芝人還沒走出廚房,迎面就撞見薛明明風風火火的奔過來,不管遇見天大的事兒,也不曾見過薛明明這樣慌張失措,她連忙出手穩住了薛明明的肩膀。「怎麼了?瞧你急成這樣。」
薛明明面色慘白,上氣不接下氣的說︰「有、有客人上門……」
謝孟芝哭笑不得。「我們是開酒樓的,有客人上門不好嗎?」
「是、是是是修羅將軍啊!」薛明明哭喪著臉大喊。
聞言,所有人臉色旋即一變。
素聞只要是得罪過尉遲淳的人,下場只有凄慘兩字能形容,莫非尉遲淳這會兒是准備上門來鬧事的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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